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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傅秋锋诧异望向石台,这间密室的顶棚也和大殿一样高耸,恐怕裘必应就是被直接传送到了石台上方,不等反应过来,就被飞光扎了个对穿,如此惨烈的巧合是不是飞光的意思,裘必应已死,傅秋锋也无从得知。

    现下裘必应是死是活也不重要,傅秋锋握紧了匕首运气腾身当即准备阻拦千相鬼,但踏入土石之中,踩上那滩粘稠的血时,一道缥缈的呼唤忽地响在耳边。

    “他在拖延时间。”容璲恍然大悟,才上前一步就歪了身子险些摔倒,他撑着膝盖暗自咬牙,千相鬼跟他说这些过往,恐怕是暗中和飞光取得了联系,表面上稳住他们,免得被注意到流向身边的血,伺机而动夺取飞光。

    ……是这些血送来了飞光的力量,治愈了千相鬼?还是裘必应与飞光残片合而为一,所以才拥有的功效……容璲思绪飞转,不及多想,千相鬼已经疾步跑向了高台。

    “不能让他拿到飞光!”容璲拖着一条腿跨进密室,嘱咐傅秋锋一句,脚尖一勾踢起块石头,击中千相鬼膝弯,千相鬼刚向高台伸出手,右腿登时一软,踉跄扶住了高台。

    “我非但没死在山洞里,还听见了它在呼唤我。”千相鬼转身靠上官高台一侧,指着容璲吼道,“连上苍都附和我,连神灵都愿助我!什么是非曲直正邪黑白,统统都灰飞烟灭去吧!”

    容璲心知自己不是千相鬼的对手,更不能靠近他免得被他挟持,一直没见傅秋锋上前,他这才回头,发现傅秋锋莫名站在原地,眼神空茫无依,仿佛越过了千相鬼,遥遥盯着飞光。

    “傅秋锋?”容璲急切喊他,傅秋锋一动不动置若罔闻,容璲心底猛地翻起惊涛骇浪,想起裘必应的警告,如果傅秋锋接近了飞光,就可能被飞光所控。

    他在这一刻如同被摔进寒冬腊月的冰湖,彻骨的寒冷浸透每一寸血肉骨髓,面对无从着手的力量,人的意志竟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“没用的,我都看到了。”千相鬼满眼渴望的兴奋,语气渐渐压下,平淡地说,“日月颠倒,山河倾颓,人神俱灭,尘世的崩毁由他起始,我愿奉自己的命令,做飞光行刑的刽子手。”

    “你大可不必继续堕落。”容璲见唤不醒傅秋锋,越发急躁,缓缓退向墙边,试图先稳住千相鬼,“是容瑜对不住你,你既厌恶受人欺骗操控,为何还要主动系上飞光的锁链?乱世和毁灭只能带来死亡,不能给你自由和尊重,朕自认从不亏待臣子,只要你愿意,朕发誓既往不咎,给你高官厚禄,你可以活在阳光下,活在任何你想停留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霜刃台,确实是个不错的暗卫组织。”千相鬼笑了一声,发自内心的感慨,“你对你那相好的暗卫连相公都叫的出口,你说这些话,我倒也信个七分。”

    容璲脸色一黑,绷着眼角沉声道:“朕一言九鼎,劝你珍爱性命远离飞光,朕也曾做过刺客杀手,是从泥潭里爬上这高不可攀的皇位,昔日敌今日友,无非是立场所迫,朕有这个胸襟气度任用人才。”

    千相鬼挑挑眉毛,有点怅然地叹了口气:“若是我早遇到你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也为时不晚。”容璲已经退回门口,余光落在无知无觉的傅秋锋身上。

    “太晚了!”千相鬼突然甩手一拳砸上身后石壁,拧身高高跃起,踩着裘必应后背一撩衣摆蹲下,五指缓缓合拢,握住了飞光枪杆,轻声闭目,“……让一个溺死的人暴露在阳光下,只会腐烂的更难堪,更丑陋。”

    容璲见状探出手去一把从傅秋锋手里抓过匕首,还未转头,罡风就直奔后脑而来。

    “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变成一块儿木头吧,只要飞光触碰到他,神木就会复苏,两界就会合一。”千相鬼手持飞光飞身而来,连刺三枪,寒芒如蛟龙出海,矫健凌厉,“何必负隅顽抗,让你先死可是我的仁慈。”“傅秋锋绝不会就此屈服!”容璲握着匕首勉强挡招,想要将千相鬼带离傅秋锋身边,飞光的枪尖多年来仍然锋利,编织出一阵密不透风的杀气罩网,金铁铮铮震响,让他的右手逐渐麻痹,“朕相信他,他可是朕的暗卫,轮不到朕……保护他。”

    千相鬼露出一丝嘲讽,容璲左手抵住右臂才堪堪架住他砸下的银枪,他一点点用力,看着容璲拧紧眉头眼睫都不住颤抖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受伤的右腿不得不慢慢弯下,马上就要跪倒下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千相鬼突然扬声喊道,抬腿踢在容璲小臂,震飞了他手中匕首,甩枪一抡抽在容璲腹上,扯了扯有些短的袖子,“好歹是个比容瑜顺眼的皇帝,武功差些就罢了,可不能给通缉犯下跪啊。”

    容璲倒退数步撞到墙壁,弯腰吐了口血,贴着脸颊散落的发丝也挂上几滴血珠,他抬头一抹嘴角,冷笑道:“朕不需要你惺惺作态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那我也不客气了。”千相鬼点了点头,飞光立在身侧,他如臂指使的转了两圈,枪尖从容璲身上横移过去,斜指傅秋锋,“陛下,和我一起见证再无日夜的混沌之世吧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僵立在碎石当中,他不知过了多久,脑中好像浮现一幅幅似真似幻的画卷,有喷发的火山,压顶的黑云,暴烈的闪电和吞没原野的江海,人力在天昏地暗的灾难面前渺小如蝼蚁,他在半空俯瞰大地,唯有最无情的孤独和死寂在废墟中增殖蔓延。

    一声悲切的呼唤就在这里响在脑中,傅秋锋陡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眼前一晃,只见容璲靠着墙壁滑倒,嘴角晕开凄艳的血痕,眼底隐忍的痛苦既因伤势更因精神。

    “傅秋锋,你醒醒……你从不夸口,你一定能摆脱它。”容璲趴在地上,右腿的血拖出一条弯曲的印痕,他尽力向傅秋锋爬过去,嘶声唤道,“你醒醒啊!”

    傅秋锋霎时怒发冲冠,他无法忍受容璲在自己眼前这般惨败受伤狼狈哀求,但和霜刃台地牢时一样,他动弹不得,而手持飞光的千相鬼已经来到他面前,易如反掌的举枪,在容璲的嘶吼中洞穿了傅秋锋的胸膛。

    飞光触及傅秋锋的一刻,无形的气流飞旋而起,吹的衣袂猎猎作响,晕开血迹的伤口周围长出一节柔软的枝条,嫩绿的花苞从树枝上绽放,化作郁郁葱葱的树叶,眨眼就将傅秋锋环绕其中。

    紧接着,大地错觉般摇晃了一下,如同整个天地都开始位移。

    “不——!”容璲伸出手去,目眦欲裂,扒着墙壁站起来冲向千相鬼,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“朕要杀了你!”

    千相鬼被带的退后了两步,松开飞光,扣住容璲的手腕,随即愣了一下,慢悠悠地打量他,笑道:“当权者的眼泪那么珍贵,你居然会为他哭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让你觉得惊奇,那朕也可以笑。”容璲在滑过脸颊那滴泪自下颌坠落的同时,阴郁地扯动嘴角,所有伪装的慌乱崩溃都一扫而空,只剩浓烈的恨怒熊熊燃烧。

    千相鬼不及反应,后颈一阵刺痛,下意识松开容璲摸向脑后,容璲趁机自袖中抽出方才在墙边捡回的匕首,果断划过千相鬼咽喉,刀尖一转,又径直刺进他的心口要害。

    不久前顺着墙缝爬回来,被容璲悄悄藏回衣袖的墨斗窜到地上,飞快溜进了碎石之中匿起身形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千相鬼捂着溅出热血的脖子,全力抬腿踹向容璲,他眼前有些发花,察觉到自己中了毒,甚至不知道喉咙和心口的痛是真是假,侧目看见飞光还插在傅秋锋身上,踉跄一步抓住枪杆用力拔了回来,仰面倒下。

    容璲闪开千相鬼那一脚,然后把飞光从千相鬼手里远远踢开,远离飞光之后傅秋锋身上的树枝才停止生长,容璲在傅秋锋倒地之前冲上去接住了他,手指发颤地试探他的气息,微弱的几乎感受不到,树枝也像扎了根似的,容璲不敢去动,哀恸欲绝的眼神垂落又抬起,抓紧了傅秋锋的手,几次颤动唇角,涌上喉咙的血把下唇染得通红,也不知再说些什么,只有不忍的闭眼叹息。

    “陛……”傅秋锋轻不可闻的呢喃一句。

    容璲心头一揪,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怀中的傅秋锋:“朕在,朕在!”

    “你很快就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千相鬼在容璲身后徐徐站起,远处飞光落下一蓬柔和的光屑,罩在千相鬼身上,他拔出心口的匕首,颈上伤痕在光屑中肉眼可见的飞速愈合,招了下手,内力引过飞光,再次握在掌中。

    容璲慢慢转头,难以置信,终于陷入道尽途穷的绝望之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傅秋锋上一瞬还目睹容璲杀千相鬼,下一瞬就发现自己能活动了,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思绪有些迟滞,窒息良久般大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“傅卿?做噩梦了吗?”坐在条案对面看书的魏皓抖了一下,失手把书落在了地上,仰脸望着满头冷汗的傅秋锋,“吓朕一跳,赶紧坐下喝口茶吧,最近傅卿太过辛劳,看来是时候放你几天假了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恍惚地站在原地,只见周围摆设像是书房,他捂着额角把警惕困惑和不安的目光落在条案对面,看清了坐着的人时,巨大的诡谲荒诞不可思议让他直接跌坐回去,喉结滚了滚,说道:“……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魏皓不明所以,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递过去,“傅卿,还是要劳逸结合啊,大岳现在太平安乐,你也上了岁数,是时候让自己放松下来,好好疗养身体了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怔怔地看着那杯茶,试探着伸手,然后看见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了一枚镶着玉石的戒指,厚重华贵,他盯着戒指时,自然而然的知道了它是暗阁之主的象征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好像做了个梦。”傅秋锋捏住那杯茶,在适宜的温度下逐渐平复心跳,有些狐疑,“不是噩梦,在梦里,说来好笑,臣给什么人当了妃子,后来不知怎的,又和他进了山,跟用树枝的山神一样的敌人战斗,结果输的很惨,然后就醒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自己说完这段模模糊糊的梦,又感觉不太准确,好像漏了很多东西,只剩胸腔中一抹残存的隐痛,令人憋闷,本能想要逃避。

    “啊哈哈哈。”魏皓抬袖挡住了脸大笑起来,“能称为妃子,那肯定是皇帝了吧,皇帝怎会亲自上山打仗,况且傅卿如朕亚父,朕从小就随你习武,最知你神勇无双,即便是山神也无法匹敌,这梦还真太假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正想谦说陛下过誉,但蓦地一愣,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,他的头发整齐的束在头顶,几缕亮银掺在鬓边,眼角的细纹和下巴蓄起的胡须都昭示着他已经年逾不惑,仍然威严肃穆,板起脸便让人心生畏惧。

    他打心里接受这个形象,但不知为何却总觉得遗憾,好像少了些什么,有个与他作风大相径庭的戏谑声音在脑中响起,应该是个无规无矩的轻浮男人,那声音调笑着说,傅老前辈,爱妃,夫人……

    “傅卿?”魏皓喊了一声,关心道,“你脸色不太好看,今日便休息吧,朕派人给你府上送些补品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回过神来,深感奇怪,他今日总是走神,也觉得不适合继续处理公务,免得出错,就点头答应了,弯腰去捡那本落在地上的书。

    指尖摸到书本时,他又忽然想起一个名字,《金銮秘史》,这让他脑仁一疼,嘶了一声,把书册捡起来顺便看了一眼,赫然发现那封面上竟真的是《金銮秘史》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傅秋锋捏着书册猛然起身,一声陛下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嗯?”魏皓偏头看他,不厌其烦地微笑,“又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傅秋锋皱起眉,他直觉自己这声陛下不是在叫魏皓,他这一刹那有种自己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疏离,周围本来顺理成章的一切都变得陌生,他唰地翻开书册,但魏皓却骤然按住了他的手。“傅卿,这不是什么好书。”魏皓温声说道,“朕才收到暗阁的汇报,说这是一个反对朝廷的叛逆所著蛊惑人心的邪书,朕看看吩咐暗卫们去处理就罢了,你看了又要带伤去忙,朕看了难受啊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的心口在魏皓说完之后,后知后觉地闷痛起来,他捏着书和魏皓僵持不下,问道:“臣何时受了伤,什么伤?”

    “朕三天前才登基继位,有刺客给朕的酒里下毒,结果被你误喝了一口。”魏皓无奈道,“你忘了吗?当时就在暗阁大殿,你还吐了不少血,可把朕吓坏了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茫然回忆,画面在脑中一点点浮现,好像确有其事,他稍微松了些手,魏皓又拍了下他的手背,安抚道:“傅卿,南柯黄粱,庄周梦蝶,何必想那么多呢?”

    “不对,还是不对,我必须要想,我不能再放弃自己的意志。”傅秋锋盯着书册,他们争抢这一会儿,话本刚好翻到第二页,字迹有些凌乱不清,但他几乎一眼就锁定了一个名字,容璲。

    质疑自己所处的环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,傅秋锋一把夺过话本,哗啦啦地翻了起来,却好像在看不认得的语言,皱紧了眉头试图在无法理解的含义里找到自己应该熟悉的部分。

    魏皓愕然看着他,懊恼地质问:“傅卿!你到底怎么了?朕才刚刚继位,若有哪里做的不如先帝,你直说即可。”

    “容璲,陛下……”傅秋锋不再理会魏皓,他从话本里认出了一些名字,仿佛每看见一个,那蒙了层雾的意识之海就更清晰一分,“韦渊,霜刃台,傅秋风…傅秋风……”

    “傅秋锋!”魏皓也站了起来,劈手抢回话本,愤愤地拂袖道:“朕命令你现在就回去休息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的手僵在半空,叫他名字的声音似乎一瞬间在脑海重叠,那个不认识的男人喑哑无望的呼喊比眼前这个更能深入心底,他眼神闪了闪,也跟着难过起来,焦躁地一撑桌面翻过条案沉声道:“澈月湖,澈月湖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当然在京城东郊。”魏皓没好气地说,“傅卿,你回府好好睡一觉,等养足精神,再陪朕去游湖好吗?”

    “不,不是你。”傅秋锋摇头后退,厉声呵斥,“不必再装腔作势,魏皓不会说这些话,我也绝不会和魏皓说这些话,你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“放肆!”魏皓一拍桌面,“傅秋锋,朕尊敬你,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直呼朕的名讳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抬腿踹翻桌子,瞟了下自己的手,他现在满脑子都在叫嚣着去见容璲,撸下戒指砸在地上:“我不需要你的尊敬。”

    “傅卿,你到底怎么回事,是不是那毒还没清除干净?”魏皓由怒转忧,蹲下身悲痛地捡起戒指,仰头看他,“这是父皇赐给你的,这枚戒指见证了你助父皇开创太平盛世,你怎么能扔了它?”

    傅秋锋捂着愈发疼痛的胸口,一步步退到门边,在痛楚之下反而更加坚定:“那不是我的过去,虚假的功绩,君臣,未来,岂能让我辜负真心相待的陛下在此自欺欺人?”

    “傅卿,亚父,朕难道不是真心待你吗?”魏皓红了眼眶,“朕求你,别走好吗?朕的母后早逝,父皇也刚刚离去,朕只有你了,这也是你的家乡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魏皓,从不依靠任何人。”傅秋锋跨出门去,“他有疑心狠心野心,唯独没有真心,你的演技太差了,还骗不了我,我的家也不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就走,有一种直触真相的意识,魏皓并不只是魏皓,而是他心底对过去最后的念影,现在他要舍弃这一切,毅然向死夺得新生。

    路上找不到马匹,傅秋锋干脆施展轻功,等他一路跑到澈月湖时已经疼得脸色苍白连声咳嗽,但他坚信只要见到容璲,一切都将迎刃而解。

    他不确定要如何见到容璲,只有这一个朦胧的印象,澈月湖,只要穿过澈月湖就能回去,回到容璲身边,他没有半分犹豫跳进湖中,粼粼波光离他越来越远,让人无法呼吸的冰冷湖水呛进肺里,傅秋锋耳边响起一阵嗡鸣,无力的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我相信你做过刺客了。”千相鬼揉了揉自己的脖子,“一击致命,还补了一刀,若非飞光能治愈任何伤势,我就真的死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容璲沉默不语,慢慢放下了傅秋锋,撑着膝盖站起来,艰难地挪动步伐,勾了下嘴角自嘲:“朕终究胜不了神吗。”

    千相鬼随意摩挲着飞光,轻笑一声,眯起眼帘,缓步走到容璲身边:“陛下,你惹恼我了,来,握住飞光,亲手握住它,你就能感受到无穷的力量,你就会明白,两界还是毁了的好,然后亲自用飞光了结傅秋锋的性命,让神木复苏。”

    “要杀便杀何须多言!”容璲扭头背过双手,“朕才不会向所谓神木低头。”

    千相鬼扣住容璲肩膀把他按倒在地,强行拽过容璲的手压在飞光之上。

    木柄触感同刷了漆的树枝并无分别,但容璲握住飞光的一瞬间,寥远空灵的呼唤骤然闯入脑海。

    [不必压抑,我听到你的愿望了。]

    容璲无声地扬起头,后脑重重磕在地上,飞光的诱∫惑像声音又像画面,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,如同生生往他脑中根植了完全不同的思想。

    他想杀人,想掘了先帝的陵寝,想乱箭射杀当今太后,还有那些曾经苛待他,侮辱他的皇亲国戚,也都一并砍了脑袋最好,北幽胆敢挑战大奕天威,也该出兵教训,怎能憋屈议和……还有他的母亲,如果她能活过来,那该多好。

    [让两界合一吧,把飞光交给他,只要神木复苏,你就可以和你爱的人生活在神木的庇护之下,没有病痛没有死别,只有永恒的欢愉。]

    “不要再抗拒了。”千相鬼笑着说,“你看我,现在不是很自由吗?”

    “荒……谬。”容璲的手背攥的青白,他尽力望向傅秋锋,一遍遍告诉自己坚守本心,傅秋锋希望他做个好皇帝,绝不能遂了飞光的意,他终于体会到了裘必应玄之又玄的描述,大脑像要被撕成两半,“朕只想把它扔进火山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疯子才会毁掉飞光!”千相鬼断言,他握着飞光闭了闭眼,然后意味深长地说,“它什么都能帮你实现,哪怕看似做不到,可冥冥之中也能改变,比如你的母亲,你想让她活过来吧,还有傅秋锋,只要你许愿,接受飞光,它就能让你们一家团聚。”

    容璲瞳孔一收,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坚持几乎当场决堤,意识到连自己都抵抗不了飞光时,他惨淡地偏头凝望傅秋锋,断断续续的笑道:“抱歉,朕很固执,朕的傅公子…也是傲骨磊落的大丈夫,你我……不惧一死。”

    千相鬼渐渐不耐烦,容璲握住飞光的手乍然用力,把枪尖扯到自己心口,狠狠刺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傅秋锋甫自梦中挣扎醒来,伤处的痛抵不过见到容璲自戕时的撕心裂肺,他握住自己胸前的树枝,直接咬牙折了下来,宛若掰断骨头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却激起他更沉冷的愤怒,握住这截神木的枝干当做兵器,闪身朝千相鬼攻来。

    “你竟还能清醒。”千相鬼顿时拔出飞光冷了脸,忌惮地起身一点地面,绕向高台之后,想要消耗傅秋锋的体力。

    容璲嘴角溢出一丝红线,他许久没有感到这么冷过,明明躺在地上,却仿佛在不断下坠,被失重感拉扯着,堕向更暗的深渊。

    墨斗自墙边爬过来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侧脸,连尾巴都垂了下去,容璲缓过一点精神,虚弱地玩笑道:“你咬我一口吧,让我睡过去,也好死的痛快些。”

    墨斗张口吐出鲜红的信子,脑袋摆的更低了。

    “既然不想咬。”容璲转眼望向围绕高台的战局,已经看不太清了,“去帮帮傅公子,杀了千相鬼,再杀他一次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的招式全凭一口气支撑,眼里只剩杀意,千相鬼靠在高台上向另一侧刺出一枪,傅秋锋纵身一踏枪尖,借力跳上高台,掀起裘必应的尸体砸向千相鬼,千相鬼一掌拍出,震飞尸体的同时,一条漆黑如墨的细蛇也自尸体衣衫中窜出,一口咬住他的小臂。

    千相鬼甩手扔出墨斗,视线刚刚一错,傅秋锋已不见踪影,他才感到不妙,一段树枝就透出前胸。

    傅秋锋在他背后扣住右臂一卸拧脱了臼,抢过飞光,深深吸了口气,他已经握住飞光,再也没有陷入动弹不得的绝境,飞光如今在他手中,只是一杆普通的长∫枪。

    “你能活几次,我就杀你几次。”傅秋锋唰地抽回树枝,身形晃了晃,扶住高台。

    千相鬼靠着台面慢慢坐下,双目渐渐黯淡,仍是费解不已:“飞光不可能失败……”

    “神木不过如此。”傅秋锋强撑着冷笑一声,转身走向容璲,“我不受任何人奴役控制,神也不能。”

    容璲眨了下眼,在模糊的视野中凝望傅秋锋,想说些什么,但气空力尽,只能弯起嘴角笑了笑。

    傅秋锋走到容璲身边,一口血终是忍耐不住吐了出来,沉重的飞光脱手落在地上,傅秋锋跪倒在容璲身侧,顺势倾身抱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是臣害了您。”傅秋锋颤声说,“所以……别恨臣,也别忘了臣,好好活下去,就当为了大奕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恨,亦无悔。”容璲一寸寸抬起手指扶住傅秋锋的腰,他不知道自己还怎么活下去,用越来越急促的气声道,“若有来世,我们逍遥山水,不问红尘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不住。”傅秋锋扬头小声道歉,留恋地轻轻覆上容璲冰凉的唇,交换一个短暂而满是血气的吻,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树枝按在容璲胸前,“这是神木的枝干,虽然还未长成,但也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容璲怔了一下,这根从傅秋锋身上折下来的树枝融化了一阵暖意,顺着傅秋锋紧贴在他胸口的手流淌过来,消弭了尖锐的痛和冻结神魂的冷。

    他愕然低头,浅淡的光芒正从掌心渗进伤处,枪尖扎下的伤口很快就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“傅秋锋!”容璲感到了重回身体的力量,但这股力量又随着更深的悲戚流失干净,他翻身抱住傅秋锋,抚上他惨白的脸颊,拨开散乱的发,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,“你快治好你自己,只有朕活下来有什么意义,你不是说过不会再骗朕,为什么还要食言让朕心痛!”

    傅秋锋躺在他怀里,安静地阖上双眼。

    容璲失神片刻,目光机械地落在飞光上,晦暗的眸子又燃起不甘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傅秋锋,如果朕在你心中真是值得以命来换的明君,那朕和烧掉神木的魏休差距到底在哪?”容璲用指腹按住枪尖,缓慢地向枪柄挪去,“朕做不到吗?朕……为何不能做到?!”

    容璲站起身来一把提起飞光,始终注视着傅秋锋的眼中再无纠结,坚若磐石不可催折,握紧枪柄的一刻,连皇权都渺小的不值一提,他仿佛有着掌生握死的力量,将会超越星辰的界限,成为唯一能支配这方天地的永恒之神,绿洲的劝诱不断侵袭着犹如沙漠迷途的旅人,他的手背青筋暴起,却不再觉得挣扎,此时容璲唯一的信念就是让傅秋锋痊愈如常,再无其他。

    “别白费气力蛊惑朕了。”容璲深吸口气,垂眸看着飞光,他清醒又偏执的不顾一切,终于明白掌控飞光的关键,克制自由的欲望,和克制欲望的自由,“现在,治好他,然后给朕一根木刺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再次睁眼醒来时,除了些许困倦再无不适,他困惑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,挺身坐起来,看见拄着飞光面无表情的容璲时惊得差点去捡匕首,随即他就看见容璲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,嘴角蕴着轻松的调侃。

    “爱卿,你告老还乡失败了。”容璲转了两圈飞光单手背在身后,“朕永远不准你先离开。”

    傅秋锋环顾周围一地狼藉,血和碎石灰土混在一起,他们在这场荒唐又奇妙的大战过后,居然有幸毫发无损笑谈如故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”傅秋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又有些想哭,他郑重地单膝跪下,低了低头拱手道,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飞光燃起的火舌照亮两人眼底的笑意,无需任何力量,他们也还有无数个彼此相拥的现在、未来,直到地老天荒,亦永垂不朽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(中间省略两人并不帅气的钻木取火搓木头冒烟烧飞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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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飞光这种意识流的东西大家就装作不存在bug吧,总之正文完结了,强行在武侠宫廷里搞我热爱的超能力拯救世界,感谢小天使们一路看到这里,抱抱(づ ̄3 ̄)づ╭

    回京成亲啥的放在番外一里,本垒放在能放的地方,然后打算写个两三篇番外,小天使们有想看的能在晋江放出来的可以点梗,我尽量写呀_(:з」∠)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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